高仓健与刃藏:不散的形制下,有美的存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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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故日本演员高仓健以其荧幕硬汉形象深入人心,而其人生经历也有令人唏嘘的侧面,或许这些都构成他热爱收藏刀剑的缘由。高仓健的刃藏故事,收录在日本作家盐野米松的《刃上人生》中。1947年出生的盐野米松用30多年采访日本手艺人。借由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的口述,高仓健的收藏往事渐次呈现。

“高仓健去世后,他收藏的刀剑、书籍等都捐给了坂城的铁器展示馆,喜爱他的影迷和朋友们远道而来,很多是从北海道、九州等全国各地赶来的,让我再次感受到高仓先生的人格魅力。”宫入小左卫门行平说。

结识高仓健

我受到过很多人的关照,其中就有著名演员高仓健先生。我俩的相识,缘于高仓先生的一通电话。高仓先生认识我的父亲,他很喜欢日本刀。高仓先生主演的电影《野性的证明》和《追捕》都出自大导演佐藤纯弥之手。佐藤导演的父亲佐藤寒山先生是日本刀剑研究的第一人,也算是我父亲的恩人,我家锻冶作坊的匾额就是寒山先生题写的。本间薰山先生和佐藤先生,他们二位挽救了战后日本的刀剑行业,他俩撰写了很多与日本刀有关的重要书籍和文献。无论对于我还是父亲,他俩都是大恩人。

后来,有一次寒山先生提起“高仓先生对宫入刀匠的刀很感兴趣”。

高仓健1963年,父亲被认定为日本刀匠的“人间国宝”。此后,又在昭和四十七年(1972年)被授予了紫绶勋章,在东京上野的松坂屋举办了个展。

因为寒山先生说起过这事,松坂屋的外商部专门把一柄父亲锻造的胁差送去给高仓先生看。

高仓先生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就婉拒了。百货公司的人劝他说“不买的话,很快就要涨价了”,可是高仓先生还是拒绝了。

听到寒山先生说起这事,父亲说:“果然如此!优秀的人就是不一样,绝对不会勉强选择不适合自己的东西。”

日本“人间国宝”宫入行平,1977年去世。照片提供:宫入小左卫门行平那之后过了很久,我的一位朋友在东京涩谷开了一家进口牛仔裤的专卖店,高仓先生偶尔也会去光顾。那位朋友跟高仓先生提起,说自己有个刀匠朋友。高仓先生问:“他老家是哪里的?”朋友回答说是长野。高仓先生说:“你这位朋友该不会是姓宫入吧?”就这样,高仓先生提出想见见我,于是就给我打了电话。他本人亲自给我打的,非常突然。

记得接到电话时,对方说:“你好,我是演员高仓健。”我听了大吃一惊!高仓先生说“跟您有缘分”,然后提出想跟我见上一面,后来电话就挂断了。再后来,有一次他又打过来说:“《朝日新闻》的特刊要在你那边采访,能不能见上一面?”

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成六年(1994年)。高仓先生亲自来到我的锻冶作坊,还接受了采访。

记得高仓先生一见我就说:“一直很想过来看看,一直没机会,这次终于见面了!”

此时,距离父亲第一次和我说起高仓先生,已经过去22年了。

后来听说高仓先生每年都会到附近的善光寺拜祭,50多年一直没有中断过。

后来,我们就成了挚交。

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的作品,顶部是为高仓健锻造的刀。初次预定

高仓先生很爱刀,有很多好刀。他经常打电话给我说“我现在去你那里一趟”,然后就一个人开车过来。

有一次,他带过来一把刀。他说:“现在,我想要的什么都有了,车啊、手表啊……对这些东西,再没什么欲求了。这把刀,就送你啦!”

那几乎是接近国宝的一把好刀。我不知所措,他却说:“你拿去卖了也好,怎么处置都行,总之送你了,你就拿去吧!”

这把刀现在我还好好地收藏在家中。

高仓先生第一次找我帮他锻刀是在平成六年。有一天,2他拿了一把肥后1的日本刀“同田贯”,说想要一把类似的。那把刀的尺寸、刀幅、形制都很好,用的是江户时代的规制。

高仓先生非常热爱他的故乡九州的刀,珍藏了好几把他喜爱的九州刀匠锻造的刀具。

平成八年(1996年)6月,我改名为宫入小左卫门行平,在此之前我都是用本名作为刀铭。我写信给高仓先生,告诉他改名的事。他给我回信说“新名字看起来不错”。他还在自己主持的广播节目《旅途》中帮我做了宣传,其中有两期介绍了我。

平成九年(1997年),高仓先生拜托我锻造的刀终于完工了。我告知他后,他立刻赶过来,看了白鞘3中的刀。那可是我的心血之作,是非常得意的作品。

他把刀拿在手中,看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然后就把刀放下,离开了。

那把刀他没有买。那是我投入很大心血才完成的作品,我有一些沮丧。虽然还是白鞘,但还是要付给研磨师、刀鎺师等工匠们工费,原本我期待很高。

后来他又拜托我锻过好几把刀,都不是为他自己锻的,都是用来送人的。

高仓健剧照其中一把送给了他参演的中国影片《千里走单骑》的导演张艺谋先生,还有东宝电影公司的社长、日本料理的名厨松久信幸等人。他买了好几把,从大到小,什么尺寸的都有。

至于之前他拜托我锻的那把刀,还有下文。

平成二十年(2008年),高仓先生再次造访坂城。那天难得时间充裕,他待了大半天,我俩也聊了很多关于各自对日本刀的认识和看法。那时,不知是什么话题带出了十年前他托我锻的那刀。

我问他:“您还要不要再看看?”他吃惊地问:“你居然还留着?”

随后,他认认真真地拿着那把刀端详了很久,终于说:“的确精美!漂亮!我买了。”

其实,这把刀我放在身边,好几次都想把它卖了,但总觉得这是自己专门为了高仓先生定制的,而且平心而论,这的确是一把难得的好刀,我也很想把它作为自己的代表作好好地收藏。每当我感到迷茫、困惑的时候,就总爱把它拿出来看看。

后来,我们又说起怎么给这把刀制作刀拵。两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许久,最后决定选用肥后拵。

我专门去搜寻了用作刀拵的目贯、小柄、笄等装饰物,一切都准备好了,就是还没完工,一直还放在我这里。因此也没收钱。

高仓先生对于每一口刀,不会有很细致的要求。他的性格和我的父亲有些类似,都是直觉敏锐的人,事物的美丑,总能一眼看破。他品鉴一口刀,总是只有一句:“惠师傅,这把刀漂亮!”

如果是用来送人的刀具,他总是说:“要漂亮的!”“做漂亮点儿!”

深厚交情

高仓先生获颁紫绶勋章时,委托我锻造了一把短刀,用的是朱漆的高级刀拵。每当遇到一些值得纪念的时刻,他都会请我帮他做一些纪念版刀具。

高仓健获得紫绶勋章时打造的纪念短刀(收藏于铁器展示馆)记得三四年前,他问我:“那把刀的刀拵什么时候能弄好?”我当时回答他:“还没找到特别好的五金装具。”那时我对他说:“如果这把刀完工了,总觉得咱俩的缘分就尽了。”后来他给我写信,信里说“不要总说些伤感的话”,“咱俩是交心的朋友”。看到这个,我忍不住落下泪。

此前,我开设个展时,他还帮我在图录介绍中写了序,而我原本以为这样的要求他一定会断然拒绝。我在平成九年举办了首次个展。平成十二年(1999年)我入选无鉴查刀匠时,又在东急百货举办了个展。平成二十一年(2008年),在日本桥的高岛屋举办了个展。大家都知道高仓健爱刀,很多人给他推荐刀匠,他总是一句话—“我就认宫入的刀”,回绝了其他人的推荐。他是一个贯彻始终、很讲义气的人,自己认准的人和事,一定会严格守义。

高仓先生是个严于律己的人,对别人的要求也很高,对我也并不总是那么和颜悦色,也有非常严厉的时候。

记得有一次,我接受一家杂志的专访,因为觉得是一本不错的杂志,才接受了访问。杂志出版后我给高仓先生寄了一本,他非常生气地训斥我:“这样的采访根本不能反映出你的真实水平!你怎么能什么问题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呢?”

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我还接受过他的各种邀请。他约我去东京国立博物馆参观过刀展,还用他的专车送我回饭店,请我吃了晚餐。在我举办个展的时候,他也会请我吃饭,为我庆祝。

他很喜欢我的老家坂城,每次他来找我,在这边都很悠闲,很开心。

他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沉默寡言,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,经常聊一些自己的感受和见闻。每次回去的时候,他总会高兴地说:“哎呀,我这次又说多了!”

锻刀过程每次告别时,他总会叮嘱我“别舍不得花钱”“别亏待自己”。那个年代,我觉得自己生活得已经够不错了。他总爱问我:“你开什么车?”我说:“考虑到一大家子出行,我开三菱的七座Chariot。”

他听了以后就说:“那怎么行,我的车送你了,开回去吧!”

然后就把他的奔驰SLE双人敞篷跑车的钥匙扔给我,吓得我连连摆手:“这可使不得,这么时髦的跑车,我一个刀匠开着也太奇怪了。”断然回绝了他的好意。于是,他就说:“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后来,他逢人就提起这件事,夸我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
不过,他送过我很多块手表。每次见面,他总爱问:“惠师傅,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我每次都回答“没有”,他就会说:“啊,看来你过得很幸福嘛!”

聊过一会儿,每当我要告辞的时候,他总会让我等一下,然后进屋去取出一些礼物来送给我。

在品川的饭店有一家理发店,就是传统的日式理发店,那里有高仓先生专用的房间,我们偶尔也会约在那里碰面。每次去见他时,我都会刻意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,反复整理好着装才出门。高仓先生的住所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二子玉川。

后来,平成二十五年(2013年)他获得了文化勋章,又给我打电话,让我给他锻一把纪念刀。那时,我赠送了一个文镇给他做纪念,刻上了他喜爱的“寒青”二字,他十分开心。他说:“作为文化勋章的授勋纪念品,先给我来120个。”我跟他说,一下子做不出那么多,就先给他做了5个送过去,后面的陆续做好了,随时送过去。

可是,万万没有想到他离开得那么突然。不过,也庆幸他走时仍然意识清醒,还记得身边的人。他去世后,他所收藏的刀剑、书籍等物品都送到了我这里。我觉得我私自收下不太合适,就把它们都捐给了坂城的铁器展示馆。

目前,已经举办了两届以“来自高仓健的馈赠”为主题的特别展览,喜爱他的影迷和朋友们远道而来,很多是从北海道、九州等全国各地赶来的,让我再次感受到高仓先生伟大的人格魅力。我觉得他把这些他所珍爱的刀具托付给了我,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守护着我们。

《刃上人生》盐野米松 著 刘睿琳 译 理想国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(本文收录于《刃上人生》第一部《刀匠 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》的《高仓健与刀匠》。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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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阅读

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:挑战经典的意义

现在提到锻刀这门手艺,总是伴随着“美术刀剑”的字样,它被看作一种仿古工艺品创作,正因为如此,创作出来的作品总是摆脱不了被拿来和古代刀剑做比较的宿命。如何使用古法工艺?如何挑战古代经典?好像只有重新再现了古代刀剑,才能拥有自己的个性似的。

我个人对这样的提法十分反感。古代刀剑的确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,但是原封不动地照搬、还原古代作品的意义何在?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材料、环境、工艺手段等,都无法完全复原古代的情况,又从何谈起还原古代作品呢?仅仅是看起来外观上的一致吗?因此我一直对这种仿古还原的做法深表质疑。

刀在火炉中加热烧红

刀在火炉中加热烧红的确,镰仓时代、南北朝时代的锻刀技术非常精湛。我们应该把这种精湛的技术运用到当下自己创作的刀剑之中。镰仓时代的铁材,现在是根本造不出来的。当时究竟用的是哪一种铁材?是用怎样的冶炼方法加工锻造出来的?具体的细节我们一无所知。

打个比方说,镰仓时代、南北朝时代和现代的日本刀,就像陶瓷器里的备前烧1、伊贺烧2、伊万里烧3之间的区别。如果有人问,古代的日本刀都是干净漂亮的吗?我的回答是否定的。无论是铁材的纯度,还是刃纹的明暗粗细、整体的完成度,放到现在,很多古代的日本刀都很难被称为“作品”。但即便如此,也有很多闪光之处。如果能够发现这些闪光点,哪怕撷取一点融入到自己的作品当中就足矣。要想全部还原再现,根本就没有意义。首先需要锻炼自己的眼力,善于捕捉和发现美的细节。然后要磨炼自己的技艺,能够把这些美的细节展现在作品之中。

刻完刀铭后,刀匠的工作基本上就结束了。如果我出生在南北朝时代,可能也不会用现在这样的方法锻刀。南北朝时代的刀,无论磨损得多么残破,都能保持它的基本形制。我一直认为,真正领悟不散的形制之美,并将其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之中,对于塑造自己的作品至关重要。

宫殿建筑师小川三夫师傅曾经说过,屋檐的反翘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支点,整个弧度都是死的。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,而优秀的工匠总能一眼就看出它的受力点。锻刀也一样,如果没有一处强有力的受力点作为支点,整把刀的形神都是散的。记住这个道理,无论做什么都要注重形神的统一。无论是短刀,还是胁差、长刀、剑,都有它们的形制。

这也是我沉迷于锻刀这一行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。从我悟到这个道理的那一天起,我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想要创作的是什么。

刀的构造

刀的构造平安时代、镰仓时代的刀也一样,看似十分柔美,但无论外观如何柔美,若没有力量感的话,都不会给人真正的美感。日本刀本就是一件工具,既然是工具,就有其应当遵循的固有规律。弓箭也好,长刀也罢,都有各自的规律,这就是它们的形制。只有在不散的形制之下,才可能有美的存在。

(本文收录于《刃上人生》第一部《刀匠 刀匠宫入小左卫门行平》的《刀为何物》。 )

来源:澎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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